姽婳

我的姑娘有一双绿眼睛,我曾试图低头亲吻它,给予最高的祝福和庇佑,可她不依,笑着拍开我,垫脚于我额头一吻,不带性欲不含爱情。错眼又瞧我愣怔,毫不留情的疯笑出声,弯了腰,半瞌眼眸,原本勾在耳后的丝发又垂了肩臂,十足的孩子气。
我却瞧见她眼中的花园开了一大丛不知名的花。

我要死去的,干干净净安安静静。而我希望我下葬的时候旁边是你,无关你死或没死。死掉的话请葬在我旁边,好心的人为我们刻上墓碑,他们刻上的每个句子每个单词每个发音都有你。如果没有,请为我献上枝花,不要玛格丽特,也不要玫瑰,请去寻你前往坟地时看到的第一枝花,把它插在我的坟头,然后开始跟我讲你最近的事,开头无所谓我又来了或好久不见。

二零一八年九月七日九点十九分,以下我打出的所有字,版权,意愿,都是你的。

毕业那年我们去武汉吧……好吧我老是记不住那个城市的名字。就你说的那个,女孩们互挽着手,穿着汉朝服,走在现代街的那个地方,风吹过的时候挽起他们裙子的一角,她们的影子纠缠在一起,好像一辈子。

我所想象的那个城市是很好的,阳光,人喧,车闹。

那应该是一个能听到笑闹的城市。

我想我们去的那天该是一个很好的天气,然后也许我们能入乡随俗,为彼此盖上最后一层锦纱。当然,若是下雨也没什么关系,老实说我一直觉得下雨天撑一把伞去件很浪漫的事情,我没有把握一起撑的人是否正确,我是否会后悔,但我希望多年之后我回想起来,依旧不过一笑。

而我希望是你。

走累了没关系,我们随便找个地方坐,我们可以聊,聊很多,从咱们学校那还没秃的地中海,到未来也许我们耋耋之年互捅年轻时的老底。

但其实我想说的是,你老说什么你受不了啦好难受啦撑不下去啦,没什么。

我们做个约定吧,我们要开开心心的活到十八,然后高高兴兴的玩到八十八,如果真的有一天你受不了了,那我们就一起干干静静的去死。

从今天开始,以我,本名与荣耀起誓,向神,向你。

下雨的时候我们几乎没什么可以干的,甚至雨停后也不例外——积水堆在外面很危险,我们很可能会被冲走,但雷狮他不这么认为,我每次塞门缝的时候他都躺在床上笑我像个老妈子,身下垫着我从外面拖回来的毛织物和前天才换上的树叶——他认为很脏,其实才没有,我把干净的地方用一小截刀片割了下来,且洗了又洗,脏的那部分早就丢掉了,至于叶子,像我之前说的,每周三换一次,而他总是觉得有虫子跟他睡在一块儿,仅管他睡觉的时候完全不管这个——但这依旧直接导致我用了半年就弃掉它们而改用他从外面带回来的白布,那布很干净,也很新,除去他带回来时在地上沾了一小块泥——而怎么来的我至今都不清楚,他一会说路过垃圾场时捡的,一会说他去散步的路上看到的,我毫不怀疑我现在把他叫起来问——是的,他睡着了——会得到完全不同的答案,于是索性也没管。

天气好的时候隔壁家的老头儿最后从他那半塌不塌的屋子里出来,找一个相对来说不是那么阴湿的地方,干嘛呢?给那年还年幼的我们讲乱七八糟毫无意义的故事。

那些故事在我们七岁的时候本就该结束了,但他总是乐呵乐呵地一遍又一遍的讲,并不断地丰富细节,搞得好像他亲身经历过了一样,把一群小屁孩哄得一愣一愣的。

我在九岁那年识破了他的谎言,从此对他的故事嗤之以鼻。但完全架不住安迷修很喜欢听,在要么一起去要么独守空房的选择中我选择了前者,完全没办法嘛。

那天的天气实在是好的过头了,阳光从焉掉了一边的叶子泄了出来,我们一群人不知道上一次在这里晒到太阳是多久了,我们沿着那株植物的根茎爬出下水管,拖回干燥的叶子当坐垫,我却拿了一堆晒干了的草回来,铺在发霉的管道上稍稍掩上一点气味,安迷修笑我像个姑娘家家的,却也在忙完自己后帮我一起铺。

之后他又提议拿吃的出来边吃边听,十几号人全票通过,于是我又莫名其妙的成了苦力。

我领着几个和我差不多大的人去搬,他则带着俩毛孩子去把昨夜晒干的衣服收进来,顺道摘了几簇野花,他拾出一串铃兰给我闻,我凑近嗅到了阳光的味道,还有淡淡的皂角香。

我看他笑得开心,傻乎乎的,嘴角勾起的弧度与光束融入一体,他整个人好像在发光,好看得一塌糊涂。

我想抱他,顺便拥抱阳光。



借梗《借东西的小人阿莉艾蒂》

我又做梦了。

梦里我回到那个破旧不堪的下水道了,阳光卡在缝隙里就是不肯下来,那株顽强的不知道的植物才生长了一年多,叶子就可以顶着井盖,然后理所当然的占据剩下为数不多的光照点——这直接导致下水道内哪怕多年后依旧是潮湿阴暗的,也是我还未成年就搬家的原因之一——偶尔有人类的孩子脚踩踏着在上面打闹,但用不了多久便又会兴趣乏乏的离开了,他们喊着叫着,是和我们差不多的语言。

靠近这边管道的是一座废弃的垃圾场,但离人类的市中心也不远,可能是太臭了的缘故,有人会把家里快死了或者破损的绿化品丢到这里来,试图遮掩住一些味道——但很明显这没什么用——可很恰巧的就是,因许是那味道过于熏人,他们一般直接丢我们这边——那井盖的周遭就走——间接导致了我们上方的气味并不是那么的令人难过。

几盆半死不死的兰花垂下几缕紫色的花簇,有的花还是处于半开的状态,有的却早已枯死,甚至只剩一个光秃秃的茎,然后什么都没有;几盆早就死了的芦荟焉着……不,枯着叶子硬邦邦的,透着一股不健康的绿色;还有几盆我叫都不出名字的,也都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状态,看着它们我觉只会扫兴罢了,它们的花盆很少有玩好无损的,通常是早已结块的土渣外露,下雨天运气不好的话还会砸下来——那对我们来说就像人类的下雨天被砖头砸了一样——可某个人依旧闲着没事的时候去浇水,他的眼睛是呈现与之突出的生机,安静得好像里头埋葬了岁月。

对当时的我们来说是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危险的世界——安迷修总是这么说,在他还在的时候。

那住在隔壁瓦砖下的老家伙趁着难得不下雨抓紧时间晒昨晚被雨打湿的衣服,还有被子之类的——我有时候也会趁安迷修不在把我们那破被子拖出来晒……为什么要趁他不在的时候?因为我要把被子拖出去——拖出下水管道晒,挂在某个阳光晒得到晒得足的地方,用石子固定好后就在外面撒野一整天,直到太阳从地平线收笼最后一抹余晖再扯着那块破布回去,顺便在路上思考还有什么理由我还没用过,屁话也没关系,反正只要是人话那家伙就会信。

如果没有只得坦白,不要问为什么。

他又得唠叨好久——而这段时间我都不能出去。

而很显然我梦见了这一天我并没有找到什么很好的借口。

【你再说一遍今天自己做饭。】

很冷静地对我说,(原谅我词汇匮乏,那双眼睛着使过于美好,无论是对于年少的我还是现在的我)眼睛却是瞪着我,五分警告,三分气愤,还有两分是无奈——老天那简直犯规——于是我很不争气的哑火了。

我说我知道啦,我不会走的,我不榨干你一辈子我跟你姓。

他说,好啊。

然而最后我并没有耗他的一辈子,也没有随他姓氏。

借梗《借东西的小人阿莉艾蒂》

我梦见我半夜起来上厕所,打开门却是一道走廊,木质的地板,似乎多年尘积,走在上面老是发出刺耳的声音,墙壁上是古老的壁灯,刻着我看不懂的文字和符话,透着发黄晕黑的纸我甚至能闻到铁锈味,完全不想知道里面烧着的是什么,我想着,不安在胸腔扩大,血液在管道里倒流,但我还是走了进去,门嘎吱的一声在我身后关上了。

那就没办法了。

我沿着这条长廊往深处走,尽管根本看不见那里是什么。

后来灯越来越少,我离光越来越远,我回头看看那并不是很亮的灯,它们颤颤悠悠的抖着诡异的火光,回应我的视线。

它们劝我:回去吧!

回去吧。我也在劝自己。

可我还是走了进去。
义无反顾,
且令我难以理解的愚蠢。

好了,这回彻底没光了。

这里太黑了,影子不再跟随我,它向我吻别,然后融入了一片黑幕,我一个人走在长廊上。

我走了不知道多久,最后腿都麻了,但我根本看不到尽头,完了,我想我完了。

地板上很凉,我看不到我的脚,但我知道它并不是很好。

我得在这坐一会,不然非得累死。
然后我在扶着墙壁坐下的时候,摸到了手把,那是一道拉门。

我拉开了它。

我先是感觉到了风,它贴着我的面颊流过,轻柔得像情人,但我头皮发麻。

我看到一树几乎掩住新月的繁樱,伫立在一个我不认识的院子,破败的,灰蒙蒙的院子。白砖的矮墙,倒一半的架子,生锈的秋千链子和腐烂的木头。

我该过去的。
我知道。

但我还看见了。

那个好似睡着了的尸体,她穿着纯色的无袖睡袍,下摆别着一层蕾丝,那风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稍掀起一角,带落了一阵樱花流,撩起她不算长的黑发,于是我止住了过去的想法。

我见过那张脸。



那是我。

圣诞夜的街头,一个女孩轻声向我讨一枝玫瑰的钱,我告诉她我并不需要,但她却笑着对我摇摇头,在没有收钱的前提下赠予我一枝白玫瑰,然后蹦蹦跳跳地脱离我的视线,两枚半粗半细的辫子在破旧的红斗篷里散开,直到伦敦两点半的雾掩去了她的身影。路灯下我的影子里沉着腐烂的骨头和肉,还有一枝杂着细小荆刺的白色玫瑰。

我想抱你,趁阳光还未跌下幽静的谷底。
我想吻你,趁月轮还未升过第三根树梢。